
阳春三月,春暖花开。
“真舒服呀!”中午过后,龙玄吟跳下栖身的大树,十分惬意地伸了个懒腰,从怀里掏出一只烤山鸡啃了几口。
虽然一心向佛,龙玄吟却不小心沾染了一些‘不良’习气,居然信奉‘佛祖心中坐,酒肉穿肠过’的歪理。在金佛寺中还知道偷偷摸摸,出了山门,顿时张狂了不少,反正他还没有剃度,别人看了,倒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“下了山,到了俗世,我又该怎么走,怎么做……”
龙玄吟只在刚下山的时候迷惑了片刻,随后的几天,他都率性而行,四处闲逛。毕竟他久居佛门,深知缘分是不能强求的……只是他这一闲逛,被他碰上的合口野兽飞禽就遭了罪,眼看着手中这只山鸡没几口了,龙玄吟开始寻思着,晚餐是继续吃山鸡呢,还是改吃田鸡……没办法,谁叫现在山里的果子都没熟呢。
正在头痛之际,突然一阵山风吹了过来,其中夹杂着少许不和谐的声音。龙玄吟一怔,侧耳倾听片刻,脸上突然露出一种怪异的表情:“在这种荒郊野外,居然也会让我碰上欺男霸女的恶行,看来这世道,还真是有够乱的。”人命关天,龙玄吟把吃剩的鸡骨头一抛,迎着山风狂奔而去。三四里的路程转眼就到,出现在他眼前的,正是货真价实的‘光天化日之下,欺负良家弱女子’,而且作恶的人还不少,足有三十多个。
三十多个手持长刀利剑的麻衣壮汉,正在一名阴沉着脸的玄衣老者指挥下,疯狂追击一名身着雪白衣裙,手持一双短剑的美貌女子。
白衣女子貌美如花,更有一种冷冰冰的独特美感,险象环生时的惊慌姿态,恐怕能引得无数热血青年甘愿为她牺牲,不过龙玄吟刚刚战胜心魔,对女色更是畏惧有加,见到的女子越美,他越是不敢招惹。
在龙玄吟眼里,她能独斗三十多人这么久,也算有些本事,但还是破绽百出,而那三十多壮汉,纯粹只会一些粗浅功夫,靠着熟练的配合和玄衣老者的指挥,才占了上风。手持长棍的玄衣老者身形起落之间,也显出他和白衣女子的武功只在伯仲之间,但每每那女子要突围之际,总是被他看准机会,砸上两棒,重新打回包围圈去。
龙玄吟正要冲上前去,突然想起了从前听一位金佛寺前辈僧人说过的话,又迟疑了。那位僧人半路出家,看惯了红尘俗世,常跟龙玄吟这等小辈弟子解说俗事。龙玄吟想起的那句话便是‘可怜之人,必有可恨之处’,联系佛家的理论,便是因果轮回,报应不爽。龙玄吟见那女子暂时还没生命危险,便藏身一旁,准备看清楚了再行事,以免好心办坏事。
“啊!”
一名壮汉胳膊上被削去一小块肉,他随即退出战圈包扎,自然有其他人占了他的位置,继续猛攻。白衣女子划伤了一名敌人,自己却又连连遇险,幸亏那些壮汉似乎有所忌惮,没有瞄着她的要害下狠手,让她逃过一劫。但这样的车轮战持续下去,用不了多久,她便会力竭而败了。
“嘿嘿,秦妃儿,你还不投降,交出不死神丹?此处偏僻,就算你是药王庄的大小姐,还不是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,如果惹得老爷我不高兴,嘿嘿……”
玄衣老者得意洋洋,看上去年纪颇大,却发出极猥琐的淫笑声,却不知自己的多嘴惹祸了。他手下的那三十多壮汉也都是一丘之貉,正在加紧强攻的还好,外围的人立马跟风,一连串的污言秽语、人身威胁砸了出来,听得秦妃儿满脸惨白,和身上的白衣有得一拼。
“无耻……”
秦妃儿气急的回了一句,还未说完,便又被逼得仓促防守,把下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“药王庄!?”
龙玄吟知道药王庄的名头,至少传到金佛寺里来的,都是充满赞誉的好话。加上那老者与众壮汉全都不是好人,帮哪边的忙一目了然,至于所谓的“不死神丹”,自然没有引起他的丝毫兴趣。
“喂,臭砍柴的,英雄救美不是你这种货色干的事。不要多管闲事,误了性命!”
见龙玄吟突然跳出,所有人都吓了一跳。待看清楚他身上穿的粗布衣服,秦妃儿顿时失望了,围攻她的人则松了口气。有个大概良心未抿的壮汉还开口骂了他几句,赶他离开,另外几个在一旁掠阵的家伙则一声不吭的挥刀砍至。
习惯成自然,龙玄吟初次和外人打交道,顺便就双手合十,道了声:“阿弥陀佛!”
声音不大,扑到他身边的四名壮汉个个却都如同被雷音灌耳,捂住头颅惨叫着倒地乱滚。那个看似好心过来赶龙玄吟离开的家伙,在捂自己脑袋时,一不小心把暗藏在掌中的短刃插入自己耳中,顿时死于非命。
“我佛慈悲!”
龙玄吟一方面对自己出手忘了轻重,还以为是在金佛寺内和师兄弟切磋,结果伤了人命而后悔,一方面对世俗人的阴险有了更深刻的认识:“还不快快住手,小爷我手底下没个轻重,伤了人恐怕佛祖会降罪的……”
以为是只小虾米,结果却碰到只大螃蟹。一招佛音灌耳,让玄衣老者看出龙玄吟的本事,顿时心存去意,但是事关“不死神丹”,不论公私,都是拼了命也要抢夺的东西……
“这位兄弟是哪个门派的,老哥我为官府做事,办的是皇差,还请不要插手!”
玄衣老者到底人老成精,暗地里命手下加紧攻击秦妃儿,同时又开口试探龙玄吟的底细,还报出自己的后台,想拿大招牌砸人。
“呸!什么为官府办差,都是拿着鸡毛当令箭。就是现在称王称霸的那几个人,也都只会鱼肉百姓,又有几个好东西!”说话的不是龙玄吟,却是刚刚还在被围攻的秦妃儿。玄衣老者一见,大惊失色,凭他的眼力,根本没能看清龙玄吟刚才如何能闯入重围救人,然后又冲出去,且不伤一人!
“官府么……”
救出秦妃儿后,龙玄吟倒是有些迟疑了。他倒不是后悔救人,也并不惧怕所谓的官府,而是在想,他此行下山,定下的最终目标是普渡众生,救万民于水火,若是刚一开始便与官府结下仇怨,恐怕会有所不便。
他心地纯洁,根本没想过凭自己的超凡武功,来个杀人灭口、死无对证。
“小兄弟!既然你不想惹下事端,何不干脆和老哥我交个朋友,把她交给我,回头我跟上头说几句好话,一同分享荣华富贵……”
玄衣老者看出了龙玄吟的犹豫,便孜孜不倦地开导他。龙玄吟武功太高,他就算多带十倍百倍的人手,也不见得能成事,自然不敢轻启事端,不过“不死神丹”四个字,再没从他嘴里蹦出来过,生怕引起龙玄吟的兴趣。
龙玄吟不说话,一旁的秦妃儿却急了。她苦战许久,已累得手足酸软,就算出了包围圈,也跑不了多远,只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龙玄吟身上。
“看这人武功高绝,肯定出身世家,至少也是名门子弟,难道没听说过我的名号,居然看都不看我一眼……”秦妃儿斜眼看去,龙玄吟身材高大,相貌堂堂,初看时因为衣着的缘故不太起眼,可越是细看,越能看出他气质非凡。她武功正是一般,但家传医学渊源,而且自认美貌无双,人称‘冰雪女仙’。这段时间被玄衣老者带人围追堵截,也亏得不少江湖侠少挺身而出,挡了几把刀子,才撑了这么久。谁知碰上龙玄吟这个怪人,居然对她冷淡无比,顿时让她觉得受了天大委屈。
“黑蝙蝠!你不是要抢什么‘不死神丹’吗?我已经决定了,‘不死神丹’当然要交给像这位……这位少侠一样的正义之士,你就回去等死吧!”
见秦妃儿把自己拖了进来,龙玄吟微微苦笑,双手合十道:“在下龙玄吟!”
“龙玄吟!很好……我们走!”玄衣老者气急败坏的吼道,衣袖一甩,命手下抬起死者伤者,就要离开。
在此时的龙玄吟眼里,这样大概就是“化干戈为玉帛”了,他微微一笑,双手一抬,朝玄衣老者及众壮汉的背影合十致意。不料异变陡起,分散到龙玄吟四面,伸手去拉倒地伤者的那十几个人,突然甩手撒出道道寒光,十几把飞刀目标直指龙玄吟。玄衣老者也不例外,不过他技高一筹,出手就是八柄飞刀,前三后五,以一当八,笼罩龙玄吟全身各处要害,劲道更是十足,飞刀未至,龙玄吟已感觉刀风扑面。
“嘿嘿,看你小子怎么死!”
麻衣壮汉们的飞刀阵操练纯熟,而且这些飞刀全都淬有剧毒,见血封喉,所以刚才在围攻秦妃儿时,他们并没有使出来。此时一经使出,顿时如同天罗地网,让龙玄吟根本没有腾挪躲闪的余地,除非……他拿秦妃儿的身体做挡箭牌。
不过玄衣老者很肯定的认为,要一个年轻男人拿秦妃儿这样的美女做挡箭牌,再怎么狠心也要稍微迟疑片刻,而只要有片刻时间的迟疑,就足以让无数柄飞刀刺入他的心脏。
果然不出他所料,龙玄吟没有拿秦妃儿挡刀。见玄衣老者不知死活,他面色一沉,冷声喝道:“来的好!”‘如意禅’随心而发,有如实质般的内劲透体而出,在他的体外形成了一个固若金汤的防御圈。秦妃儿惊惶失措,紧靠在他身边,只感觉到一阵令人心旷神怡的暖意拂面而过,顿时眼中那些要命的飞刀,就好像变成了可笑的玩具。
龙玄吟一手护胸,单掌击出,离火玄冰劲隔空而发,夹带着无边龙象佛力,罩定身周数丈方圆。
“啊!不好!”
玄衣老者骇的面如土色,知道自己激怒了惹不起的高手,怪叫一声,抛弃众手下狼狈而逃。他反应够快,但龙玄吟掌力更快,数十把飞刀如同击在铜墙铁壁上一样,叮当作响,随即以更快数倍的速度反击而回。饶是龙玄吟不懂使用飞刀,那玄衣老者也吃了自己的三柄飞刀,忙不迭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药丸塞进嘴里,飞也似的跑了。
“唉,罪过罪过……”
若是龙玄吟想追,玄衣老者的速度再快三倍也逃不出他的手心,但他今日初次杀人,心中着实不安,便没了追击的心思。他初出山门,什么俗事都不懂,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名字报了出来,混不知已将许多麻烦沾上了身。
那些麻衣壮汉们没有玄衣老者的本事,中了飞刀后稍微挣了挣就断了气,于是片刻之后,三十多人,便只侥幸活下来七人,且都被龙玄吟的掌力震晕过去。
秦妃儿被龙玄吟的表现镇住片刻,随即清醒过来,板着脸孔四面走动,用手中双剑,将没死的壮汉都补上几剑。龙玄吟大吃一惊,急道:“你怎么能这样做!你不是药王庄的人吗?他们都已经没有反抗能力了,你还……”
秦妃儿尖叫道:“你这个白痴,知道你做了什么吗!刚才放走了那个黑蝙蝠,不知道会惹来多少麻烦!现在又假仁假义,这些人哪个不是恶贯满盈,你居然还为他们说话!”
龙玄吟默然不语。前面秦妃儿怒斥玄衣老者为官府走狗,鱼肉百姓,又夸他是正义使者的时候,他对秦妃儿很有几分好感。但现在,白衣飘飘的秦妃儿心狠手辣地杀人和刁蛮无比地骂人,让他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。
秦妃儿骂过之后,看到龙玄吟表情,才想起来自己的生死还捏在这个白痴手里,不禁有些后怕。但她平素在众多追随者面前摆脸色摆惯了,矜持了半晌,才轻声道:“你想想多杀一个坏人,不就等于多救几个好人……”
“你又怎么知道,这些坏人就不会改过自新!?”
“你!”
秦妃儿气急语塞,她本来也不擅言辞,只感觉自己面对的简直是一块顽固不化的石头。冷静下来想了想之后,她反倒对龙玄吟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,一个不贪图所谓‘不死神丹’的人,一个不为自己容貌所动的男人,真是太奇怪了。
其实药王庄根本没有什么‘不死神丹’,秦妃儿也是这趟出门后,才听说这么回事情。她猜想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暗算药王庄,但却没有办法反击,还落得个四处逃亡,有家不能回,现在碰到龙玄吟这样的高手,不管怎么说,先抓住做护身符再说。按她的想法,不管是什么人,总会有弱点存在,就算武功再高,若受了伤中了毒,也有找上药王庄的时候,只要多加试探,拉拢龙玄吟,应该不是什么难事。更何况,征服一个如此醉心武学,甚至对她这样的美女都不假辞色的男人,实在是太有挑战性了。
秦妃儿脑子里胡思乱想,把龙玄吟对她的冷淡反应,看作是对方一心追求更强。
“这样吧,不如我们两人来打个赌!”欲擒故纵,玩弄江湖侠少热血男儿的把戏,秦妃儿早就练的无比熟练:“这段时间,你就跟在我身边。我就听你一次,不再主动杀人,我倒要看看你能把几个恶人感化成好人。”
龙玄吟吃了一惊,暗道秦妃儿好古怪的心思,好厚的脸皮,居然让自己给她当保镖。不过他转念一想,这样的赌,打打倒也无妨,反正自己初入俗世,不通俗事,也可趁这段时间了解一些情况。而且最近这女子身边恐怕不会太平,自己决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落难,而且,如果真能将恶人渡化成好人,那更是功德无量的善事。
这边龙玄吟还在考虑,秦妃儿在旁边无聊,左看看右看看,突然笑道:“姓龙的,你身上带了多少银钱?”
龙玄吟疑惑道:“我带银钱干什么?”
金佛寺地处深山,全寺僧众及俗家弟子都能上山打虎,下山种田,衣食无忧,自然用不着银钱。离寺的时候,龙玄吟走得仓促,根本没有来得及向其他人请教走江湖的琐事,结果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带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秦妃儿笑得花枝乱颤,半天后见龙玄吟要恼羞成怒,才手扶柳腰喘着气道:“你不知道‘一文钱难倒英雄汉’的故事么。你出来闯荡,没有带钱,要吃饭住店,难道去偷、去抢……”
龙玄吟心里暗道我不吃饭住店总行了吧,但既要入世,自然不能总在荒野外徘徊。如果打猎买毛皮,不是为了果腹而杀生,有违他向佛真心。他眼光一瞟,看到了地上的众多尸体,又自忏悔不该起贪念发死人财的念头……
想来想去,自己没有挣钱的方法,还真是一文钱难倒了英雄汉。
秦妃儿得意至极,千年冰霜今日无数次解冻,露出甜美的笑容:“这样吧,龙大侠,前面我们打的赌还算,你一路护送我回药王庄,我付给你工钱,既公平又合理,如何?”
玄吟沉吟片刻,应道:“……那么,先说好,是保镖,不是打手!”
“君子一言…………”
“快马一鞭”
“啪”
两人击掌为誓。
秦妃儿嘴角泌出一丝笑意。而龙玄吟感受着秦妃儿的指尖的柔软,心中不由得一荡,佛祖口中“女人如红粉骷髅”的戒条早不知道丢到哪去了。 |